刘庆邦:那双翻毛皮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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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
2019-08-10 14:04

  母亲到矿区帮我们看孩子,老家只有弟弟一个人在家了。弟弟当时正在镇上的中学读高中,平时吃在学校,住在学校,每星期只有星期天才回家一次。以前弟弟回家,都是母亲给他做饭吃。母亲不在家,弟弟只好自己生火烧锅做饭。那是1975年,母亲秋天到矿区,直到第二年麦收之后才回老家。也就是说,连当年的春节,都是弟弟一个人度过的。逢年过节都讲究红火热闹,阖家团圆,而那一年,我们老家是冷清的,弟弟的春节过得是孤苦的。这一点是我后来才想到的,当时,我并没有多想弟弟一个人的春节该怎么过,好像把远在家乡的弟弟忘记了。

  弟弟也是母亲的儿子,母亲对儿子肯定是牵挂的,特别是过年的时候。可是,母亲并没有把牵挂挂在嘴上,过春节期间,我没听见母亲念叨弟弟,可见她对弟弟的牵挂是默默地在心里牵挂。直到临回老家的前一天,母亲才对我提出,要把我的一双翻毛皮鞋捎回家给弟弟穿一穿。母亲出来七八个月,她要回家了,我这个当哥哥的,应该给弟弟买一点什么东西捎回去。我父亲下世早,弟弟几乎没得到过什么父爱,我应该给弟弟一些关爱。然而我连一分钱的东西都没想起给弟弟买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母亲提出把我的翻毛皮鞋捎给弟弟穿,我当然没有任何理由不同意。那双翻毛皮鞋是矿上发的劳动保护用品,看上去笨重得很,我只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才穿,天一暖就不穿了。我从床下找出那双落满灰尘、皮子已经老化得发硬的皮鞋,交给了母亲。

  我弟弟学习成绩很好,是他所在班的班长。我后来还听说,那个班至少有两个女同学爱着我弟弟。弟弟的同学大概都知道,他们班长的哥哥在外边当煤矿工人,是挣工资的人。因我没给弟弟买过什么东西,他的穿戴与别的同学没什么区别,一点儿都不显优越。母亲把翻毛皮鞋捎回去就好了,弟弟穿上皮鞋在校园里走走,一定会给弟弟提不少精神。弟弟的同学们也会注意到弟弟脚上的皮鞋,他们对弟弟的羡慕可想而知。

  然而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是,这年秋天,一位老乡回家探亲前找到我,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托给他。我想了想,让他把我的翻毛皮鞋捎回来。话一出口,我就觉得有些不妥,母亲既然把皮鞋带给了弟弟,我怎么能再要回来呢!当然,我至少可以找出两种理由为自己开脱。比如:我小时候在老家被冻烂过脚后跟,以后每年冬天脚后跟都会被冻烂。我当上工人后,拿我的劳保用品深筒胶靴与别的工种的工友,换了同是劳保用品的翻毛皮鞋,又穿上妻子给我织的厚厚的毛线袜子,脚后跟才没有再冻烂过。再比如:那时我们夫妻俩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七十元,都是这月望着下月的工资过生活,根本没有能力省出钱来去买一双新的翻毛皮鞋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有些后悔,一双旧皮鞋都舍不得留给弟弟,是不是太过分了,这哪像是一个当哥哥的样子!我心里悄悄想,也许母亲会生气,拒绝把皮鞋捎回来。也许弟弟已经把皮鞋穿坏了,使皮鞋失去了往回带的价值。老乡回老家后,我不但不希望老乡把皮鞋拿回来,倒希望他最好空手而归。

  十几天后,老乡从老家回来了,他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翻毛皮鞋捎了回来。接过皮鞋,我心里一沉,没敢多问什么,就把皮鞋收了起来。从那以后,那双翻毛皮鞋我再也没有穿过。

  我们兄弟姐妹6人,最小的弟弟7岁病死,还有5人。在我年少和年轻的时候,朦胧觉得孩子是父母的孩子,只有父母才对孩子负有责任,而兄弟姐妹之间是没有责任的,谁都不用管谁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才认识到,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如同手指,因血脉相连,亲情相连,彼此之间也是负有责任的,应当互相关心、互相照顾才是。回过头看,在翻毛皮鞋的事情上,我对弟弟是愧悔的。时间愈久,这内疚愈重。

  时过境迁,现在大家都不穿翻毛皮鞋了。就算我现在给弟弟买上一百双一千双翻毛皮鞋,也弥补不了。但是这种愧疚之感我应该对弟弟说出来的,作为弟弟的长兄,因碍着面子,我迟迟没有说出口。那么,我对母亲说出来,请求母亲的原谅总可以吧。可是,还没等我把这些愧悔的话说出来,母亲就下世了。每念及此,我眼里就包含了泪水……有时半夜醒来,我突然就想起那双翻毛皮鞋的事,难受得好一会儿无法入睡。现在我把我的愧悔对天下人说出来了,心里才稍稍觉得好受些。